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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

那些年在屏東眷村發生的二三事:記憶收存、全民共寫的屏東故事
那些年在屏東眷村發生的二三事:記憶收存、全民共寫的屏東故事
作者/攝影:黎世輝(國立彰化師範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屏東縣博物館與地方文化館運籌機制計畫主持人) 共寫屏東故事的地方文化館 位於台灣最南端的屏東縣,擁有多元的族群文化與豐富的地理生態環境,從屏東平原到大武山區,再沿著屏鵝公路一路前往恆春半島,屏東地方文化館夥伴們正默默耕耘著屬於在地的故事與聲音,迎接前來聆聽的觀眾。屏東縣境內接受文化部博物館與地方文化館提升計畫及整合協作平台計畫補助的公有地方館舍,在推動整體博物館專業性提升的方案中,主要被區分為三個館群:屏東市區的都會藝文館群;沿山地區的原住民文化館群,以及潮州與恆春半島的傳統戲曲館群。族群文化涵蓋了閩南、客家、眷村、排灣與魯凱,整體文化樣貌相當精彩豐富。 地方文化館雖然普遍面臨人力不足與經費有限的困境,但若不以博物館的核心工作來定義地方文化館,在機構的營運管理上反而具有較大的彈性。就筆者參與運籌輔導工作的觀察,地方文化館的內在價值並不完全取決於藏品數量、典藏文物價值、學術研究水平高低或展示空間大小。地方文化館的使命與目標應該是成為「地方知識—地方特色—地方認同」三者間的整合平台與文化展演空間。也由於側重不同地理區位、歷史空間與族群領域的獨特性發展,地方文化館才有潛力開發「品牌識別度」,提高館舍在各類型文化設施間的競爭力與吸引力。此外,地方文化館的在地發展也符合文化部推動「文化民主化」核心理念—文化生命力:文化保存與扎根、連結土地與人民歷史記憶的施政目標。 屏東縣地方文化館的特色在於族群多樣性與文化多樣性兩個面向,在「建構屏東學」的核心目標上,試圖透過都會藝文、傳統藝術,以及原民文化三個文化路徑的開展,協助館舍重新定位,賦予自身說故事的詮釋能量。藉由地方知識的整理,各館舍不僅可以建構自身的知識脈絡,更可以透過整合協作平台的策略,結合各館舍的故事,呈現整體的屏東歷史文化樣貌。 屏東縣霧台鄉魯凱族文物館常設展展廳,為國內唯一的公有魯凱族文物館。該館長期與國立臺灣博物館合作,以「大館帶小館」的模式引進文物修復與保存的專業技術。(黎世輝 攝影)   除了地方文化館點狀式的故事建構與展示外,屏東故事詮釋系統也期望透過文化部的「國家文化記憶庫」計畫,從常民生活記憶與歷史共寫的角度,找尋更多重要但正逐漸被遺忘的屏東故事。109年度筆者與屏東愛鄉協會共同參與了「屏東縣國家文化記憶庫—南國憶閾,南國歷史現場前置作業:眷村學」的工作,透過歷史文化資源從無到有的博物館式操作,將正在慢慢消逝的屏東眷村文化進行初步的典藏、研究與展示工作。筆者認為國家文化記憶庫除了實體文化館舍的地方知識保存外,更提供了另一種詮釋屏東的視角;同時本項計畫也無形中轉譯了勝利星村創意生活園區之文化內涵。 屏東市勝利星村創意生活園區內的公有館舍:青島玖柒。勝利星村為屏東市區規模最大的歷史建築群,經整建活化後逐步開放民間承租,經營各式餐廳、工作室、藝文空間與旅宿空間。(黎世輝 拍攝)   屏東勝利星村創意生活園區—博物館式的記憶庫操作 國家文化記憶庫的目的在於收存各類有形與無形的歷史文化資源,透過後設詮釋資料撰寫、權利的取得,數位建置於專屬的網站以供民眾使用。整個文化主題與知識內涵的產出正是透過博物館式的典藏、研究、展示技術將常民文物與生活記憶「公共化」的過程。國家記憶庫—屏東眷村學的文化資源收存過程是以「博物館式的展示」作為工作架構的基礎,也就是思考「展示主題設定」、「展示單元規劃」、「展示內容:論述與展品」,以及最重要的「展示的當代意義」。在此基礎上,該記憶庫將收存的內容設定為「歷史發展」、「空間紋理」、「生活文化」三大展示主題,按照三大主題盤點歷史文化資源。 在進行文物與故事盤點的過程中,透過無數次與眷村居民的訪談,以人為核心的無形物件,如:故事、情感、回憶、對話、認同等,其重要性超過有形文物,成為新型態之「大家的博物館」。屏東地方故事的完整面貌因此由實體的地方文化館與數位的線上博物館共同建構。 2020年10月,筆者偕同屏東愛鄉協會團隊策辦「在島嶼南方飛行:那些年在屏東眷村發生的二三事」特展,在勝利星村創意生活園區的青島玖柒展出。該園區最早是日本陸軍飛行第八聯隊的官兵宿舍群,戰後陸續由陸軍與空軍接收,成為屏東市眷村文化的重要元素,亦為屏東市地方故事的重要單元。 在展覽內容發想的階段,策展團隊便決定將國家文化記憶庫—屏東眷村學收存資料轉譯為展示內容。策展理念為透過實體展示將數位化的資料製作成完整的故事線,在屏東市僅存的眷村空間紋理中,向民眾說一段眷村「離散經驗」的故事。相較於原民、客家等屏東故事元素,眷村故事之所以難呈現,就在於眷村故事所定著的空間場域消失殆盡,眷村的拆除使得一般民眾難以藉由空間意識來連結回憶與情感。 本展覽以「在屏東發生的飛行故事」為策展概念,透過「移動、遷徙與離散:眷村故事在屏東發生」、「離家與想家的日子:速寫眷村人與事」以及「拆解與重組:眷村文化的整體與部分」三個展示單元,以眷村人的回憶與故事,向觀眾娓娓道來,在那個顛沛流離的年代中,來到屏東、離開屏東,或是在屏東市內不同的眷村搬家移動的生命經驗,是屬於眷村三代人的集體記憶。 勝利星村創意生活園區作為屏東市碩果僅存被保存下來的眷村空間紋理,期許未來成為屏東眷村故事展演的平台,邀請觀眾一起來走讀與回味屬於台灣生活的點點滴滴與故事。 展區一隅「移動、遷徙與離散:眷村故事在屏東發生」。展示物件有老照片、結婚證書、從中國帶來的棉襖,以及影音訪談「關奶奶的遷徙故事」。(黎世輝 拍攝) 展區一隅「村長的日常」。屏東市大鵬七村辦公室被屏東縣政府列為文化資產,保有以往眷村辦公室(自治會)的樣貌。策展團隊於展場中再現大鵬七村辦公室的播音角落。觀眾可以坐在辦公桌前聆聽鵬程里王藍里長錄製的尋人廣播。辦公桌前的眷戶家戶長姓名牌,則是翻拍自大鵬七村辦公室牆面。桌上擺設眷村麻將比賽獎盃、屏東空軍基地一指部紙鎮,以及眷村活動老照片等文物。(黎世輝 拍攝)
2021/07/07
博物館如何與部落合作辦展?林頌恩談與部落共事的義氣之道!
博物館如何與部落合作辦展?林頌恩談與部落共事的義氣之道!
作者:陳佳汝(前破週報記者、台大人類學系) 以「江湖之道」比喻館與部落之間義氣合作的重要性,這是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展示教育組助理研究員林頌恩長年和部落合作的心得,以義氣相挺取得部落的信任,沒有抱持學術菁英的心態,而是以江湖之心走入部落,是成功合作的關鍵。 原住民族委員會自2007年啟動「地方原住民族文物(化)館活化計畫」以來,為長期不見起色的原民館注入了新的生命,其中「大館帶小館」以國家博物館挾帶資源與經驗,結合地方部落的智慧,舉辦特色化主題展覽,不但讓外界多了深入認識原民文化的機會,在部落間也形成保存文化傳承的使命感。成功的展覽有如一場社造運動,凝聚了部落的共識,其中的合作智慧相當重要。林頌恩十多年來參與多項主題展合作策畫,包括:來義館「用手去找・新纖事」部落巡迴展、海端館「Taupas・日本軍─南洋軍伕回憶錄」,而壽豐館更相隔十年兩度以七腳川為題,策畫出兩種樣貌的展覽「遺忘中重組─悲壯的七腳川ciaksuwan之戰」、「歸途Taluma’─七腳川戰役110周年特展」,過程中全憑她及參與夥伴相互間的江湖之道,解決了許多棘手問題。 參與七腳川110周年展覽的策展人曾以文,講解部落男子的羽冠重製過程。(陳佳汝 攝影)   理解彼此的限制和可能性 「江湖上有不同門派,門派之間合作要講義氣,這和博物館與部落及原民館合作很相似,有時候要各自練功,合作時則要講義氣。」林頌恩認為「大館帶小館」一說有「帶領」的意味,會讓雙方的主體性不均等,應採取相互學習的心態比較洽當:「這接近一起練習走一段路的過程,一起做就有革命情感。」 小館往往面臨資源不足及人力缺乏等問題,導致要完成一個完整的展覽困難重重。她談及早年原民館只有一名駐館員,從策展、田調到解說通通一人包辦,「因此要理解彼此的限制和可能是什麼很重要,多替對方考量他現實性的侷限,我們會在合作中看到彼此的欠缺和助力,這就是我所謂的義氣。」   讓部落成為最大的後盾 如何將單薄的人力做最大發揮,這時和部落連結很重要,讓部落成為最大的後盾,不論是精神或實質上。「除了駐館員,要如何讓部落其他人參與,認同這個價值很重要。」林頌恩指出以文化傳承光榮感號召族人投入,一起完成部落的展覽,比起大館挹注資源更有意義。例如來義館前任駐館員陳文山長時間致力於訪談耆老,深獲白鷺部落的認同,於2009年結合五年一次的盛大祭典maljeveq所辦的展覽,是全體部落投入傳統祭典,並一起完成的展覽。部落的團結帶動青少年投入部落事務的熱忱,是無形的收穫:「下一次的五年祭,青少年不再是青少年了,而是傳承的棟樑,要把白鷺文化延續下去。」這是當時青少年的心聲。 七腳川策展團隊的李玟慧,則是在2008年訪談過程中意外發現自己就是七腳川後裔,她不斷追溯七腳川後裔的族譜調查,為族人建立起強大的系譜。2018年相隔十年後,壽豐館以「歸途」為主題,從悲壯的戰役,走向現今部落文化與當代的連結共生。李玟慧和後來策畫110周年特展的駐館員曾以文,以充滿自信的亮麗色彩,一起解說與部落結合的展覽,看七腳川後裔如何從追溯歷史去認識自己的出身,找到回家的路。 致力於建立七腳川系譜的李玟慧,講解部落青年每年追隨祖先流離足跡的循跡行動。(陳佳汝 攝影)   混沌中自會長出一片天地 以展覽作為一個契機,駐館員開始了返回部落的田野調查,因此和部落建立起更深層的網絡。然而,面對耆老模糊的口述、破碎的記憶,增加了爬梳文稿的困難度。林頌恩會在討論過程中採取起承轉合的簡單概念鋪陳故事線,然後與駐館員面對迷霧掙扎。她認為學會在混亂中逐漸找到安定也是一種能力。 「無需害怕混亂,混亂是正常地,這也和我個人的風格很像。許多事物都是從混亂開始,然後混沌中自會長出一片天地。」以一種安然自得的方式從謎團中一一釐清線索,和駐館員並肩作戰一起解決問題,開幕後將自己退居幕後,是林頌恩一貫的做法。 田野資料的紀錄難免眾說紛紜,面對資料的不確定性時,林頌恩會比對先前學者紀錄的口述歷史與文獻,再小心整合取捨。關於展示的倫理,她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我辦展覽和出版品都一樣,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跟認定,多方梳理之後,對的事情可以不講出來,但是錯的事情一定不能講出來。」她表示不需要為了展覽,讓人際關係變得緊張或受傷,如何謀求部落內部最大公約數的認可比較重要。   第一手感動是走下去的動力 林頌恩認為支撐駐館員走入部落做田野調查有兩個關鍵動力:其一,在現場得到的第一手感動;其二,面對部落要接續下去的歷史。「田調現場得到的第一手感動是很大的安慰。能夠得到老人家的關注和期待,對他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以來義館前任駐館員陳文山為例,因為長時間的紀錄而獲得族人認同,老人家會直接告訴他,明天有重要的儀式要做,你留時間來拍,這就是很大的肯定。從第一手田野獲得的感動會支撐駐館員繼續艱難的步伐,接續建構族人的歷史。   利用部落各種空間形成微型展覽 這些年合作方式逐漸傾向和部落的工坊、小型餐廳或對外重要據點合作,林頌恩指出展覽如果沒有後續的延伸效益,就會變成垃圾,甚為可惜!就部落已有的空間再加以強化,讓在博物館展過的元素與物件以新的方式回到部落,成為長期的常設展,也能發揮環保再利用的效益。 以崁頂部落為例,原本只是快閃的「崁頂百年展」,後來由族人提供老屋,讓百年展結合新的特展「我的名字從何而來?」,在部落成為一個微型常設展。這裡有如迷你的遊客服務中心,遊客可以先從這裡了解地方的歷史文化,有了一個輪廓,再延伸他們的探索之旅。 崁頂部落3062老屋「我的名字從何而來?」策展人胡郁如(陳佳汝 攝影)   結語:如何和當代產生關聯才是重要! 面對現今博物館生態的多元化,林頌恩認為博物館是個一直在創造的地方,「很多人認為博物館是收藏死掉物件的地方,然而博物館並非過去式,物件收進去,如何和當代產生關聯才是重要!」她指出現在百貨公司的博物館化,以及博物館遊樂場化,在在說明了博物館正面對變動的折衝。「它有許多現實上被決定的考量,又必須在現實中保有對理想的堅持,其實是一個動態的狀態。」「博物館的種種,或許也可以拍成一部電視劇喔,應該會比白色巨塔更為精彩!」她帶著笑容認真說道,笑容裡是難以掩蓋的個人魅力。
2021/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