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

博物之島 MUSEUMS

:::

重拾原住民族藝術的名字與歷史:史前館研究員盧梅芬專訪(下)

2024/04/02
閱讀數 : 397

作者:陳佳汝(文化部博物之島國內外資訊專題記者)


盧梅芬長期關注原住民藝術與去殖民化議題。在她取得碩士學位後所出版的著作《天還未亮》中,即點出原住民族藝術在尚未建立成熟的藝術評論之際被過度吹捧,導致一些藝術創作可能會刻意迎合殖民觀點或部落想像,前景看似光明,但其實「天還未亮」。近年來,盧梅芬多次策劃與原住民藝術、音樂相關的展覽,希望突破對其族群化的想像,揭示隱含的困難歷史,也使觀眾看見藝術背後「人」的處境。


以兒童之眼講述困難歷史: 史前館研究員盧梅芬專訪(上)


以音樂及共通性取代差異性

音樂,是原住民文化展示中備受重視的元素。然而,與一般強調傳統原住民歌謠不同,2018年盧梅芬策劃的特展「音樂的慰藉:臺灣原住民現代歌謠中的共享記憶」結合社會議題,展出原住民音樂的內涵與轉變。

 

「音樂的慰藉:臺灣原住民現代歌謠中的共享記憶」特展主視覺(圖片提供: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

 

這個展覽根基於2008年因為經費而不足未能實現的「轉彎人生:臺灣原住民現代歌謠」特展計畫,旨在呈現原住民一再「轉彎」的母語:從第一個國語(日語),到第二個國語(華語),最後回歸母語,揭示原住民一再被殖民的歷史情境。

在「音樂的慰藉」特展中,盧梅芬帶入了原住民的困難歷史。在《原住民與社會運動》一區,以音樂人胡德夫為主角,展出1980年代原住民社會運動開始,胡德夫以歌曲〈為什麼〉來講述海山煤礦罹難的阿美族人悲劇。盧梅芬表示,這在當代原住民展覽裡相當罕見,尤其是在原住民音樂展裡置入社會悲劇,展出其社會運動發展的脈絡,並在國家級博物館展示是頭一遭。

從2008年到2018年,歷經十年的歷程,盧梅芬逐漸體認「共通人性」的重要性。她認為過去的展覽多強調原住民和漢人文化的差異性,但是差異性無法引發同理心,唯有強調其共通性,才能達到共鳴和認同。

盧梅芬將原住民的困難史帶入「共享記憶」的層次,將「他者」轉換成「我們」。她表示,讓我群與他者在博物館中「同時在場」的關鍵,在於找出他者與我群的共通性。展示策略上,她捨棄常見的線性時間敘事,從大家耳熟能詳的歌手與音樂出發,如郭英男的歌聲在亞特蘭大奧運出現事件,以及2000年獲得金曲獎的歌手紀曉君、陳建年、張惠妹等大眾所熟知的歌手勾動集體記憶,再帶入高一生〈長春花〉,陸森寶〈美麗的稻穗〉,希望透過講述思念、深情等共通人性之歌,達到對他者經驗的同理。

 

「音樂的慰藉」特展從大家耳熟能詳的歌手與音樂出發,通過「共享記憶」達到對他者經驗的同理(圖片提供:盧梅芬)

展場提供舒服的沙發區,供觀眾放鬆聆聽音樂(圖片提供:陳佳利)

 

在該展示中,盧梅芬先試圖「撞擊」觀眾的眼睛,再帶入不分原漢的共同記憶。例如放入從原住民歌曲改寫成的反共復國歌曲〈臺灣好〉,聲聲唱著「臺灣是個復興島」,勾起了戒嚴時期的共同回憶。通過「共享記憶」達到音樂的慰藉,以突破我群與他者的分野。點出彼此的共同性,才是達到認同與融合的基礎。

 

讓博物館中的無名者重新回到藝術史

盧梅芬在原住民族展覽上的另一個重要實踐,是讓無名藝術家在藝術史中重新歸位。她認為長期以來原住民族展示缺乏「人味」的原因,就在於忽視個人的特殊性;以往原住民族作品僅作為族群文化內容的展示,而缺少對創作者個人的背景介紹。

盧梅芬具備的藝術史背景使她更為注重藝術家的創作與養成歷程,探究作品是如何長出來的。她展開原住民族藝術家的身分追尋,以期同時呈現藝術品的個人性和情感脈絡。2023年她與創作者狼七合作出版〈月亮的名字〉,以漫畫描繪出了這段研究經歷。

 

「我是誰?臺灣藝術史中的身分追尋」特展主視覺(圖片提供:盧梅芬)

2023年,盧梅芬策展史前館「我是誰?臺灣藝術史中的身分追尋」特展(展期至2024/4/14),呈現原住民族身分認同的追尋過程。展覽分為兩個區塊,除了介紹原住民族藝術發展歷程之外,也展出嘉興部落的雕刻作品,講述創作者進入公共視野的過程。另一部分,則呈現原住民族藝術家透過創作引發自我認同,尋回族語名字、回家的過程。展間以汙名化來破題,以謝世忠《認同的污名》等著作點出原住民族被汙名化的處境,提供給觀眾重新認識被污名者的資訊。

「我是誰?」特展以黃色翻牌呈現污名用詞,包括「外籍新娘」等不合時宜的稱呼,喚起大眾對污名化的認識。(圖片提供:盧梅芬)

盧梅芬特別展出美術史指標性刊物《雄獅美術》中原住民藝術論述的轉變:1972年出刊的「原始藝術特輯」仍強調族群分類,1991年的「新原始藝術特輯」則是一個轉捩點:隨著解嚴後的本土化浪潮,原住民族開始探詢自我文化身分的定位,從過往的無名藝術,走入重視創作個體的「手藝人」,直至個人藝術家的出現,從此原住民族藝術家開始走入臺灣藝術史之中。

 

《雄獅美術》「新原始藝術特輯」藝術尋路圖插圖,呈現原住民族藝術的發展。(攝影:編輯室)

 

每一趟回家的過程都是英雄之旅

盧梅芬以神話學大師喬瑟夫.坎伯分析神話故事所提出的「英雄旅程」模式,認為每個人都是人生旅程上接受試煉的潛在英雄,都將經歷從平凡世界、冒險的召喚、拒絕召喚、遇上導師、跨越關卡,等啟程、啟蒙再歸返的一個旅程。

該展以藝術家尤瑪・達陸為例,其考上公務單位後,因為接觸到原住民族運動內心產生悸動(召喚),母親對她要辭去鐵飯碗工作震怒(拒絕召喚)而斷絕援助,遇見外婆收留並且解決難題(導師出現),最終開始學習並發展泰雅傳統織布工藝。尤瑪・達陸遵循此回歸之路,最終找到自己的身分認同。

 

原住民族創作者經歷「英雄旅程」探索自己的身分認同。(圖片提供:盧梅芬)

尤瑪·達陸透過織布傳承泰雅族傳統織品文化。(圖片提供:盧梅芬)

 

建立具有原住民族史觀的博物館

盧梅芬自1999年進入史前館至今逾二十年,她坦言經歷十年後始能成熟地操作展示規劃。她認為策展人的權力很大,因此需要特別小心翼翼,與藝術家合作時,盡可能給予創作空間,以詢問代替指令。例如《回家》繪本的插畫家儲嘉慧一度要放棄合作,她察覺其壓力後介入,並給予完全的創作空間,最後才有了亮眼的成果。

一直以來,盧梅芬不斷「偷渡」原住民族困難史進入各個展覽中,面對日漸離去的耆老和藝術家,她心中感嘆著來不及的急迫感,雖然原住民族的範式轉移還未真正實現,但是她認為越難的事,越是值得去做。從音樂展覽到兒童親子展館,從臺灣原住民族到世界各地的原住民族,她認為唯有正視歷史傷痛,才能帶來真正的和解與轉型正義。

 


資訊來源

延伸閱讀


本篇作者 陳佳汝,其他文章

關鍵字

你會喜歡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