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

博物之島 MUSEUMS

:::

你的故事,我來典藏(上): 荷蘭「旅外者檔案中心」的自我定位與隱私政策

2022/09/14
閱讀數 : 212

作者:洪伯勳(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文化分析博士候選人)


在海牙某個僻靜巷弄中,一間普通民宅的窗戶上貼著小小的看板,寫著「旅外者檔案中心」(Expatriate Archive Centre, 以下簡稱EAC)。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竟暗藏了各國人士旅外經驗的私密書寫資料。

這個中心最初稱為「外派家庭檔案館」(Outpost Family Archive),隸屬在知名石油公司——荷蘭皇家殼牌(Royal Dutch Shell)底下,用來保存公司員工外派他國時的各種生活記錄。2008年,檔案館從殼牌公司獨立,更名為EAC[註1],徵集範圍不再限於殼牌員工,而是來自世界各地、只要臨時居住在原籍國家以外的人皆可,例如外交人員、學術人員、傳教士、藝術家[註2]。蒐集的資料類型有日記、(電子)郵件、文章、照片、影音檔案、各類票券等[註3];涵蓋的主題則深入生活各個層面,如找尋住房、應對政府機構、旅行和語言障礙、對政治局勢的反思、經營家庭和撫養孩子等[註4]。目前EAC已典藏了130多個家庭的檔案,分別來自14個不同的國籍、包括了18種語言[註5]。

藏身民宅的「旅外者檔案中心」,只在窗上貼著不起眼的標示,至今已典藏130多個家庭的旅外檔案。(洪伯勳 攝影)

 

清楚的自我定位:旅外者生活故事的家園

由於EAC不對大眾開放,於是我主動與館方聯繫,於六月中安排參訪,並與館員對談約一個小時,瞭解其運作方式。綜合蒐集到的資料與訪談內容,我整理出兩個有趣的點:

 

(一)誰是旅外者?

EAC名稱中的「旅外者」(expatriate),英文的定義是「居住在外國者」[註6]。但在日常使用上,該詞卻有不同的解讀。館員提到,這個詞在當代帶有白領「外派」的味道,因此有些人儘管符合定義,但卻不會認為自己是expatriate,如國際學生、在外國當幫傭的女性等。相反,這個詞在六七零年代,則是被當作「難民」的同義詞,讓早一輩的「外派」者不認為自己屬於這個類別(Chow et al., 2017, p. 313)。除此之外,各國翻譯expatriate時也不見得有對應的詞,例如在中文可翻成「僑民」、「移居國外者」、「外派人員」,甚至「流放(國外)者」,但這幾種翻譯的意涵都不同。既然EAC是向世界各國的旅外者徵集資料,就不得不先處理這個大問題。

為此,EAC不斷重申其對expatriate的定義,是「臨時居住在『家鄉』國以外國家的任何人」(anyone who lives temporarily in a country other than their “home” country)[註7]。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定義與「移民」剛好相反,必須是「暫時」居住、或至少「在心態上覺得終究會回到母國」的人。該中心認為,正是這種暫時心態,讓這群人成為移民研究中的特殊子類別。這也是為何EAC會在expatriate的定義中把home一字加上引號。因為當旅居外國時,「家的概念變成了一個複雜的建構,融合了各種緊張的關係,而這些緊張關係來自當下的位置、出身、日常生活、國家認同、家族、朋友等」[註8](Chow et al., 2017, p. 314)。

而「家」的概念之所以變得模糊,背後則受到全球化發展的影響,讓跨國流動變得更頻繁。旅外者的生命經驗,就是全球化作用在個人生活的真實紀錄。秉持這樣的信念,EAC的使命為「蒐集和保存世界各地外籍人士的生活故事,以供將來研究」[註9]。因此,不管旅居者的國籍為何、或是用什麼語言書寫,都應一視同仁。藉著通曉不同國家語言的志工協助,EAC將這些文件統一轉換成英文的描述,並建檔至資料庫中,希望能提供研究者更廣泛多元的資料,從學術上揭示旅外者在全球移民歷史中應有的地位[註10]。

檔案中心入口處,旁邊牆上寫著各國文字的「歡迎光臨」。(洪伯勳 攝影)

 

(二)建立與旅外家庭的長期關係

做為僅有五名職員的小組織,EAC清楚自身定位並非大量蒐集資料,而是細緻地徵集與保存旅外者珍視的生命經驗和故事,並轉化為研究者可以利用的素材。館員提到,對於有意捐贈者,EAC會先安排一對一的對談,瞭解捐贈者如何看待這些資料、為什麼想要捐贈、希望這些資料如何被使用等。以相簿為例,如果不瞭解這些照片拍攝背後的脈絡,以及與旅外者生命經驗之間的聯繫,那就只是一堆無意義的老照片而已。換言之,所有的資料都必須要從捐贈者特殊的生命軌跡出發,而不是單純的資料堆疊。

順著這樣的脈絡,EAC不認為捐贈者把旅外時期的東西交給EAC就算結束。從生命軌跡的角度來看,這些旅外者離開家鄉前的紀錄、或是返鄉後的生命經驗都一樣重要。在去之前,旅外者可能會對目的地有許多期待、想像,以及為因應新生活所做的各種準備;回來之後,則可能對旅外的經驗有不同的詮釋與定位。也可能旅外者之後又前往其他國家,開啟另一段新的旅程。對EAC而言,只要旅外者持續記錄他們的生活,這樣的紀錄都應認真對待,並以附加的方式關連到原有的檔案資料上。

因此,EAC不只擁有130幾個家庭的檔案,而且仍與部分家庭保持長期的合作關係。若對方有任何新的生命紀錄,都可以持續添加到他們各自的檔案當中。正如EAC稱自己是「旅外者生活故事的家園」(a home for expat life stories),能讓我們看到一個旅外者或旅外家庭完整的生命經驗。

這樣的長期信任關係,也是建立在EAC處理個人隱私上的極度謹慎。在利用館內資料之前,研究者必須簽屬同意書,包括所有的檔案都必須在現場閱讀,不能拍照、影印後帶出;雖然允許手寫筆記,但不能記錄檔案所有者的名字、住址等個人資料。當我詢問是否可以在中心內拍照時,也被要求照片內不能出現捐贈者的資料,必須避開架上任何有署名的檔案夾。這些細節,均一再顯示對隱私權的保護,也讓捐贈者更放心將自己的私密資料交到EAC手中。

館內精緻而舒服的研究室,本次訪談在此處進行。(洪伯勳 攝影)

 

從上述經驗反思臺灣,目前國內外籍移工人數約在70萬上下[註11],已是社會不可分割的人口組成,也有許多國人離鄉背井生活和工作。可惜的是,這些人的旅外經驗卻缺少一個有系統的儲存管道。在臺灣,最接近的是文化部推出之「國家文化記憶庫」,但裡面蒐集的資訊龐雜,且強調資料的公開運用,以旅外個人或家庭為主的私密書寫紀錄仍付之闕如。另外一個可能,則是桃園市政府預定在憲光二村成立的「移民博物館」,而EAC的營運方式,或許能帶來一些啟發。


註釋: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本篇作者 洪伯勳,其他文章

關鍵字

你會喜歡的文章